很怕，也很期待作个房奴。

想象着在明亮的新房子里，摆在落地窗边的电脑，在漂亮的厨房做饭，软软的沙发，洁白的浴缸……

90年代的塔楼，厨房里总是传出别人家炒菜的味道，小小的卫生间转不开两个人，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加上从学校里捡来的，瓷砖脱落，碗柜门丢螺丝，走电线的洞没有堵，这些都不愿意去理睬。因为不是自己的房子。

上上周末去定了房子，因为银行的原因，迟迟交不了预付款，让人真觉得好事多磨。

父母说这是他们最后给我的资助，以后就不管了，掰着指头算算，接下来的一年里，等待新房子，开始还贷款，还要攒够税金，装修的钱，还有现在每月的房租……

今后一年，只有一个主题：赚钱。

上一周我晚上值班，换哥哥做饭。

下午一进门，就闻到一股怪味到，厨房里，哥哥在炒一锅茄子，西红柿和鸡蛋的混合物。

另一只锅里，开水煮着菠菜。

看见我回来，他赶快问我菠菜好了没有，我说可以了，他马上把菠菜捞出来，然后往热气腾腾的菠菜里倒醋，再放上点蒜末。

我说你还没有放盐啊，他说他爱吃不放盐的。我说我哪次拌菠菜不放盐呢？

说了几句，哥哥就烦了，坚持说爱吃不放盐的。

我不明白，好好的茄子，西红柿，鸡蛋，为什么可以做的这么难吃，拌菠菜这样简单的菜，味道好像是用醋煮过的，无法下咽。

我没办法说谎，不好吃就是不好吃，随便扒拉几口饭，放下了饭碗。

一晚上都不快。




过了一周，我做了一次茄丝打卤面，同样是茄子，西红柿和鸡蛋，哥哥连吃两大碗，说好吃，非常满足。

突然明白，为什么他总喜欢做那么难吃的茄子西红柿和鸡蛋——因为在他的食谱里，这是极美味的东西——之所以是美味的，因为是他老婆最拿手的。

原来如此。

这几天因为晚上不值班，睡得早，起得也早，哥哥喊饿，说外面的早饭总吃不好，那我就做早饭吧。

做什么好呢，越简单越好吧。煮一锅玉米粥，粘乎乎的，吃着舒服，主食就吃鸡蛋煎饼吧，小时候常吃。

鸡蛋三个，白面四勺，加水，盐，五香粉，芝麻，葱花，用打蛋器搅匀，总是有小小的面疙瘩，很头疼的问题。

煎锅烧热加油，晃匀，倒入蛋液，再晃，没有外面摊煎饼专用的小耙子，只能靠晃的，练习几个，就晃得很均匀了，煎半分钟左右翻个儿，不敢像耍杂技那样用锅子翻，只能用铲子小心铲起，翻过来，再煎半分钟，就好了。一共煎了四个，哥哥吃两个半，我吃一个半，涂上些王致和腐乳，再喝点粥，不错的早餐。

哥哥很满足，说我真好，我也高兴。哥哥有个习惯，喜欢吃什么就一直要吃，吃到烦了为止，所以这一周，都在吃鸡蛋煎饼。

去年去陕西，见识了那里的臊子面，哥哥回北京的时候还带了很多臊子，可惜因为放在冰箱4度，等拿回家的时候全长毛了。

今年哥哥又带回了臊子，吃了好几顿，周末我买了3斤猪肉，自己做臊子。

《水浒》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节，提到把肥肉，瘦肉，寸金软骨细细切作臊子，我一边切一边想，过去人家做生意真是够意思，买了肉，还负责切成臊子，想必那屠户的刀口也好，臂力也好，切起臊子来一定不会像我这般费力。手腕都快断了，才切好了3斤臊子。

炒臊子讲究不能放水，所以我先炒肥肉，炒出一点油来再加瘦肉，各种调料都凭感觉放些，这些调料还是我婆婆给我带的，桂皮，草果，丁香，花椒，八角……看着锅快干了，有点着急，想起了我的婆婆醋，加了两大炒勺，味道一下子蹿出来了。翻炒翻炒，觉得颜色还差些，小心地加了点酱油，再加一点辣椒粉，辣椒粉在陕西家里的时候可是要加很多的，整锅都染的红彤彤的。不知道是醋里的水还是肉里的水分，锅里的汤渐渐多了起来，于是盖上锅盖小火慢炖。大概一个小时吧，肉烂了，尝一尝，好香。

臊子做好了再作配菜，这日子除了白菜，就是萝卜便宜了，擦一些心里美萝卜丝，胡萝卜丝，油炒了；豆腐切片，油炸了；鸡蛋摊成薄饼。再把鸡蛋，炸豆腐切碎，三样配菜就好了。简陋了些哈。

汤锅加水，水开加臊子，配菜，醋，盐，尝味道够了。令起锅煮面条，面条是婆婆家自己做的挂面，筋道爽滑，比买的好吃，挑小半碗面条，加一勺汤，兜底捞，然后滗去一些汤，再撇表面的油花和配菜浇进面里，一大碗臊子面就做好了。

哥哥一句满意，我就高兴了。

做好的三斤臊子，够吃一星期的，省事。

情人节，中午去看牙医，一颗牙看两次，花400多，心比牙疼。

下午取钱，因为超过了跨行提款次数，不得不再跑到知春路的招行再取一笔，那招行就在大运村，在那里住过一年——非典那一年。数钱，工作以来只有在交房租的时候才能看到这样多的钱，再除去看牙的钱，就所剩无几了，挨到月底还有两周。

回到家把周末我爸爸给我洗好切好的土鸡炖上，听老爸的，只放葱姜，不放盐，一直炖到烂再放盐，很香。

哥哥吃过饭掏出了巧克力，还有果冻，还说下次房租他来付，这些都不重要，我只是觉得，我们都很努力，日子总会越过越好，这才刚开始。

房东大人来了，噼哩啪啦数了钱，掏出个信封，把钱包进去，然后掖进口袋：我嫌钱脏。我和陶陶对视一笑，等老头走了，她说：我不嫌脏。

神经比较脆弱，每逢大事之前，总会睡不着觉，搬家那几天几乎半宿都在床上坐着。

这两天也是，明天就要开始新的工作了，20年来第一次走出校园。偶尔睡着了，还是在做着相关的梦。

奇怪，这个“梦”字，几乎每次都回被误打作“猛禽”。

决定在新的工作中舍弃“猛禽”的名字，一切从头开始。

2005年，9月6日，八月初三，很好的日子，终于下定决心，拉着哥哥的手一起去领了红本本。

排队的人还真多，看上去都是比我们大些的人，还有阿姨和伯伯，气氛很好，虽然有队伍有点长，但是都认真地静静等着。

因为第一次来，所以不懂得程序，办理业务的阿姨打发我们先去复印身份证和户口本，还有照相片。对这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，互相看看，觉得满意了才坐下来，照相的师傅让我把圆凳旋高，因为哥哥太高了，然后打着手势，小伙子往这边靠一点，头低一点……咔嚓嚓两下，拿到电脑上，一会儿就印出来了。红色的背景好漂亮，我对自己的脸色很满意，那一天特别红润。

回到办理的地方，刚才排队的地方已经插进了别人，跟他们说明了一下，他们也很礼貌地让了位子，心里暖暖的。原来办理手续就是填几张表格，然后看着她们把我刚照好的一连四张的照片用裁纸机裁开，带花边的，贴在两张红本本上，拿到钢印机上压钢印。“恭喜你们了”，听到这句话我还没有反应过来，两个红本本就已经递到我手上了。

回家的一路上，哥哥很认真地说：以后要好好的在一起，再不是一个人了，有什么事好好商量，可以生气，可以有不同意见，但是一定不能随便说伤感情的话。我说，以后不是一个人了，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，晚上回来晚一定要打电话……

晚饭作了哥哥最爱的茄子打卤面，我的厨艺一向深得哥哥的赞赏，也许不是最美味的，但却是最合哥哥口味的。哥哥执意要喝酒，于是两个人到了啤酒，他又重复了白天说过的话。

买喜糖，发喜糖，这就是全部庆祝的内容，得到别人的祝福，是件开心的事。

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
再过一周，就要离开猛禽中心了。

生命很脆弱，也很坚强。

一次又一次看到它们的生命逝去，我却无力挽留；一次又一次替它们作出最后的决定，虽然自己有“规则”作为说辞，但我相信倘若他们能够参与决定，一定不会放弃。

有一只游隼，印象很深，肺炎已经到了极严重的地步，医生给他用了药，又在笼舍里添了一台电热器给他保温，因为怕烫到它，就在电暖气前面挡了一个铁笼子，那只游隼用尽全身的力气要爬向那个电热器，因为它需要温暖来支撑生命，当我再次看到它的时候，它已经爬到笼子侧面，离热源最近的地方，保持着那个攀爬的姿势，死去了。

另一只游隼，两只脚都严重地感染，第一天我给了它一只鹌鹑放在它的脚边，第二天发现它没有吃，我后悔自己糊涂，两只脚都不能抓握，怎么可能撕碎食物？带着这样的愧疚，接下来的几天里，我每天把一只鸽子的胸肉剪成小块，喂给它吃，它每天都那么努力地吃，即使噎着了也不会停下，她似乎知道，只有努力的吃东西，才能够保住生命。


有时候会看到很严重的外伤，惊诧这样的伤，它们竟然还活着 ！一只鹰，胸部的皮肤和肌肉都没有了，清清楚楚能够看到它翕动的肺，但它还活着；猫头鹰，第一天在它翅膀上的伤口里清理出上百只蛆虫，第三天发现在它的脖子上还有一处隐秘的伤口，里面的蛆已经长的十分肥大，组织被蛆吃空了，散发着恶臭——但它还活着；翅膀完全被打碎，血液却很快凝固，它也还活着。它们都是那样的坚强，以至于在我为他们决定安乐死的时候心理感到愧疚。

然而生命的逝去有时也是那样的容易，不论是鹰，还是作为食物的小动物，还有自己身边的人，在那一刻来临时，都是一样的脆弱。

生命很脆弱，也很坚强。生命需要珍惜，也需要尊重。也许这样的年纪还不是该谈论生死的时候吧，我只是想把这三年中最深刻的感触记载下来。